法国的火,会烧向哪里?
France’s Fires: Where Will They Spread?
福利制度的未来?
On the Future of Welfare Systems?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一位朋友恰好在巴黎旅行,遇上了10月17日的大规模骚乱。
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想回旅馆,却发现道路被堵住了。有人掀起街道上的石块攻击警察,有人纵火,有人打砸抢劫。原本整洁美丽的街区,一时间浓烟滚滚,满目狼藉。
朋友望着眼前的巴黎,不禁叹息:
“多么美丽的巴黎,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!”
这一声叹息,令人感慨万千。

巴黎,这座凝聚了几百年文明创造的城市,曾经孕育启蒙思想、自由精神、科学艺术与现代政治文明。如此美丽的城市,为什么竟然会被自己的社会成员肆意破坏?
法国骚乱发生以后,人们忙着追问:究竟是极左,还是极右?
有人指责极右势力,有人归咎于极左组织。法国总理勒科尔努将暴力归责于极左势力及犯罪者,马克龙则公开谴责制造混乱者。和平抗议与暴力犯罪,需要清楚区分。
可是,极左与极右的标签,究竟解释了什么?
社会主义、资本主义,民族国家主义、多元文化主义,自由主义、保守主义,这些沿用已久的政治思想分类,能够说明为什么有人在相同的政治口号下建设社会,有人却毁坏社会吗?
同样高举自由旗帜,可以产生自由创造,也可能出现以自由之名侵犯他人的行为;同样主张平等,可以帮助弱者,也可能把财富差异转化为掠夺的理由;同样强调民族认同,可以激励责任和奉献,也可能滋生排斥和仇恨。
问题的根本,已经超出了左与右、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、民族国家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的传统争论。
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:
一种思想究竟激励了人性的什么?它通过怎样的组织机制转化为社会行为?又产生了怎样的生命效果?
这正是本文试图提出的新观察视野:
以生命自组织、链接、动态平衡的交互主体共生,重新审视现代文明的思想、行为与制度。
由此,我想到两句话:
观思想之正邪,看人性善恶如何释放;察文明之兴衰,看生命主体何以共襄生成。
法国的火,究竟烧出了什么?又会烧向哪里?
一、极左与极右,为什么都不足以解释法国骚乱?
2026年10月17日,法国爆发大规模社会抗议。许多人表达对生活成本、教育条件和公共服务的不满。
大多数人和平示威,部分地区却出现纵火、抢劫、破坏公共建筑以及激烈的警民冲突。
生活压力怎样进入政治动员,是理解这场冲突的重要一环。生活成本上升、公共服务不足,会使人们对自身处境与未来产生不满。当正常表达难以获得回应,制度纠错迟迟不能改善生活,不满便容易积累。激进组织可以利用这些处境,把具体的生活困难解释为某个群体的罪恶,再把改善生活的诉求引向敌我对立。
现实压力提供动员条件,思想赋予行为理由,组织则把分散的情绪转化为集体行动。同样面对困难,有人通过劳动、互助与和平抗议寻求改变,有人却选择破坏。生活困难需要得到回应,纵火抢劫也必须承担法律责任。保障正当诉求与制止暴力犯罪,共同维护社会和平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法国总理勒科尔努谴责极左势力及犯罪者的暴力行为;马克龙表示,将追究袭击者的责任,并维护民众和平表达诉求的权利。
但将骚乱归结为极左,或者反过来归结为极右,都只是政治责任分析的一个层面。
因为同一种政治思想,能够在不同组织条件下产生截然不同的行为。
主张平等的人,可以推动教育普及、改善医疗,也可能纵容以平等为名的强制剥夺。
强调民族认同的人,可以维护共同文化与公共责任,也可能以民族之名排斥、伤害他人。
拥护自由市场的人,可以鼓励创新、降低社会交易成本,也可能利用市场地位进行欺诈、垄断和利益侵占。
这些现象表明,政治思想的名称并不能自动决定其生命后果。
真正决定其社会效能的,是思想怎样进入人的心智,怎样激励行为,又通过怎样的制度形成持续的组织效应。
法国街头有人和平抗议,有人帮助受困者,也有人趁乱抢劫。
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,面对同一场社会动荡,却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。
人性具有良善与恶劣的不同潜能,思想与制度则参与决定这些潜能受到怎样的激励。
这才是需要超越左右分类而深入研究的问题。
二、为什么抢劫能够披上正义的外衣?
人类自古便有不劳而获的欲望。
贪婪、嫉妒、仇恨、掠夺,与同情、合作、创造、奉献一样,都是文明必须面对的人性现实。
一个人抢夺别人的财产,属于犯罪;一群人以社会不公为理由抢夺财产,如果再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反抗压迫、夺回财富,行为就可能被包装成政治正义。
这里发生了一个危险的转换:
个人欲望通过思想解释获得正当性,正当性通过群体组织形成奖励,群体奖励又进一步激励破坏行为。
一家商店被抢,受害的是店主、员工和顾客;一座建筑被焚毁,重建费用最终还要由社会承担。
但在某些激进叙事中,商店被抽象为资本,店主被视为剥削者,破坏者反而可能获得道德优越感。
思想最危险的异化,是把侵害他人的行为转换成值得炫耀的道德功绩。
这种机制并不属于某一种政治标签的专利。
极左可能以阶级斗争的语言鼓励仇恨,极右也可能以民族、种族或身份对立的语言鼓励仇恨。
思想名称不同,人性激励与组织行为的病理却可能相通。
因此,不能仅凭政治主张的名称判断思想正邪。
真正需要考察的,是思想在特定制度条件下怎样影响人的心智和行为,并最终产生什么样的社会生命效果。
三、为什么仇恨可以夺权,却难以创造繁荣?
从历史经验看,以阶级仇恨和革命暴力为核心的某些共产主义运动,揭示了一个值得反思的政治经济学问题。
这些运动能够通过指认敌人、动员不满、组织斗争,迅速凝聚政治力量。
但是,获得政权以后,一个国家必须解决完全不同的问题。
土地怎样生产粮食?企业怎样组织创新?劳动者为什么愿意提高生产率?经营者为什么愿意长期投资?社会成员怎样建立信任?
摧毁一家工厂,可以依靠暴力;建设一家能够持续创造财富的企业,需要劳动、知识、资本、管理以及长期的组织信托。
苏俄战时共产主义时期的经济危机、中国大跃进时期的严重灾难,以及高度集中计划经济体制中的一些长期激励问题,都表明:政治权力对社会生产的过度支配,可能严重损害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。
然而,这种组织病理并不因革命成功而自动消失。
原来反对特权的人,一旦掌握了高度集中的资源分配权,自己也可能成为新的特权拥有者。
原来承诺消灭剥削,后来却通过政治组织决定他人的生产与分配。
这便涉及一个更深的问题:
当政治组织的收益与社会创造的实际效能脱节,权力便可能从服务社会转向支配社会。
当然,民主社会主义、社会民主主义与革命式共产主义在法律、产权和政治组织上有实质差异。任何思想与制度的效果,都需要结合实际实践加以分析。
但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组织机制值得警惕:
通过指认敌人获得政治动员能力,通过集中权力获得资源支配能力,再通过组织自身的扩张形成稳定利益。
这已经进入我所说的殖官主义问题。
四、殖官主义:为什么组织能够从解决问题变成制造问题?
殖官主义——Bureaucolonialism / Reproductive Officialdom——揭示的是一种特殊的组织行为机制:
享受决策的好处,把代价留给他人。
它不局限于传统官僚制度,也不局限于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国家。
只要一个组织能够通过公共权力、制度地位或道德名义持续获得资源,却不必对其实际效果承担相应责任,就可能形成殖官主义。
原来为解决问题而建立组织,后来组织本身的存续与扩张成为目的。
原来为了维护公共利益,后来公共利益成为获取预算、权力和社会资源的理由。
原来承诺改善社会,后来社会问题的持续存在,反而成为组织维持自身的利益条件。
这种病理在福利制度中尤其值得观察。
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儿童营养项目欺诈,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案例。
美国司法部已经查实,非营利组织 Feeding Our Future 及相关人员,通过虚构儿童餐食、伪造记录等方式,骗取了约2.5亿美元联邦资金。
这些资金本来用于帮助需要食物的儿童,部分却进入私人消费、房地产和奢侈品购买。
这里的问题超出了个别人的贪欲。
政府提供财政资金,社会组织负责执行,中介机构进行申报,监管部门进行审核。
原本为儿童服务的组织体系,最终竟然可以在没有相应真实服务的情况下持续获取资金。
儿童尚未得到食物,组织已经获得收益。
这便暴露了公共目标与组织利益之间的断裂。
它不能证明所有慈善组织都存在同样问题,但足以说明:公益名义本身不能保证公益效果。
因此,殖官主义是一个能够贯通不同政治制度与组织形式的分析概念。
其核心不在政治标签,而在组织收益、行为责任与生命效能之间是否发生了系统性脱节。
五、法国的火会不会烧到英国、德国和美国、加拿大?
2026年7月,《经济学人》总编辑赞尼·明顿·贝多斯采访马斯克。
马斯克谈到英国发生内战的可能,作出了相当强烈的警告。贝多斯当场提出反驳。
不到三个月,法国发生了大规模骚乱。
法国骚乱当然不能证明英国内战的预言已经实现。街头骚乱与内战之间,存在巨大的政治与制度差别。
但法国发生的事情,确实提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:
如果不同国家存在相似的社会压力、思想激励和组织病理,类似的社会动荡会不会跨越国界?
思想能够传播,情绪能够感染,行为方式能够模仿。
在数字传播时代,这些过程更加迅速。
法国、英国、德国和美国,都不同程度地面对生活成本、公共财政、移民融合、政治分化与社会信任问题。
社会动荡是否发生,取决于这些条件怎样相互作用,也取决于一个国家能否通过法治、公共服务和社会组织的自我调适,将冲突重新导入和平解决的轨道。
在共生哲学看来,一个社会能否持续稳定,关键在于生命自组织、链接和动态平衡能否形成有效的交互主体共生关系。
当不同组织不断强化彼此的敌意,社会交互就可能转向冲突;当社会能够通过制度纠错、承担责任和恢复信任,冲突也可能转化为新的组织调整。
所以,法国的火能否蔓延,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社会组织机制的相似性,以及不同制度的自我调适能力。
六、万斯批评,卢比奥鼓励:欧洲文明还有什么值得传承?
川普第二任期以来,美国政府对欧洲政治与文明状况的评论,形成了一条值得注意的思想线索。
2025年2月,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直接批评欧洲的言论限制、政治排斥,以及他所认为的民主规范退化。
一年以后,2026年2月,国务卿卢比奥在同一论坛上,从欧美共同的历史传统与文明精神出发,呼吁欧洲恢复创造未来的信心。
同年10月7日,卢比奥又来到雅典,在古希腊文明遗产面前谈论文明传承、民族认同与历史责任。
把这几次讲话放在一起,可以看出一种值得讨论的相互呼应。
万斯着重批评欧洲当前政治运行中的问题,卢比奥则强调欧洲仍然拥有值得珍惜和传承的文明资源。
一个指出问题,一个呼唤创造。
这与川普第二任期试图重塑美国及跨大西洋关系的政治方向相联系。
这些讲话的历史解释与政策主张在欧美存在争议,但它们共同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
欧洲曾经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文明,为什么今天仍然可能陷入社会信任下降、经济停滞与政治对立?
西方文明曾经通过法律、科学、商业、信仰与制度创造,形成巨大的社会生命力量。
这些成果值得继承。
然而,文明的历史成就不会自动保证文明的未来。
雅典留下了神庙,罗马留下了道路,欧洲留下了大学、城市和无数思想艺术珍品。
但文明的生命,终究存在于今天的人们怎样组织自己的生活。
石头不会行走,文明却能传导。
传导需要不断更新的心智、行为和制度。
历史传统提供文明资源,现实中的自组织、链接与动态平衡,才使文明继续具有生命力。
七、美国四十万亿美元国债:福利制度为什么越来越难以改变?
美国联邦债务已经超过四十万亿美元。
2026财年,联邦财政赤字约两万亿美元,债务利息负担继续上升。按最新公布口径,净利息支出已经达到每年约一万亿美元的量级。
美国政府支出中,社会保障、医疗保险、医疗补助及其他法定支出,占据了很大的比例。
当然,不能把所有法定支出等同于福利,也不能把全部债务归因于福利制度。
但财政背后的组织机制,需要认真研究。
政府可以宣布扩大福利,政治人物可以因此赢得选票,福利机构可以因此扩大预算和人员规模。
可是,这些支出最终都必须从真实的社会财富中获得承兑。
承诺可以通过政治程序扩大,承兑必须依靠持续的社会创造。家庭会依据既有制度安排退休、医疗、育儿和储蓄,公共承诺由此进入千千万万人的长期生活预期。承诺一旦作出,便形成了相应的公共责任。
与此同时,人口结构、就业状况、生产率和债务利息,都在改变承兑能力。当社会创造放缓,组织运行成本增加,既有承诺就可能越来越难以兑现。增加借债可以暂时维持支付,却也把偿付责任带入未来,挤压后续公共服务与社会发展的空间。
因此,福利改革面对的是承诺刚性与承兑能力之间的冲突。既要维护真实的生活保障,又要使筹资、支出与创造能力保持动态平衡。改革成本由谁承担、低效环节能否先行削减、受影响家庭怎样获得过渡安排,直接影响改革能否建立信任。
更深的困难是:福利制度一旦形成稳定的政治利益与组织结构,就会产生维持自身的力量。
受益人依赖既有制度,执行机构依赖预算,承包组织依赖项目,政治人物则可能依赖这些组织和群体的支持。
即使某项制度已经出现明显的低效、浪费和欺诈,要削减它,也会遇到复杂的政治和组织阻力。
对于真正需要保障的人而言,贸然取消救助可能造成严重生活困难;对于依靠行政项目谋取利益的人而言,改革又意味着失去资源和影响力。
两种不同的利益和需求,在现实政治中往往纠缠在一起。
于是,福利制度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:
项目越多,执行组织越庞大;组织越庞大,改变制度就越困难;改变越困难,财政支出与组织利益之间的关系就越可能固化。
这正是殖官主义得以持续再生产的重要条件之一。
八、马斯克为什么难以靠DOGE解决问题?
川普第二任期初,马斯克参与推动政府效率改革(DOGE),试图通过削减浪费、整顿机构、压缩不必要支出,提高政府运行效率。
然而,这项改革遭遇了严重的政治、法律和组织阻力。
美国联邦政府拥有复杂的法律授权、预算制度和行政程序。公务员、承包机构、地方政府、服务对象与不同利益集团,也形成了长期稳定的组织关系。
部分改革措施受到法院审查,一些削减计划引发社会反对。改革取得了一些局部调整,却未能实现最初提出的大规模财政节省目标。
这一经验值得从殖官主义的角度进一步分析。
政府效率改革,通常是从既有组织内部减少支出、压缩人员和取消项目。
但如果资源分配仍然主要依赖同样的制度渠道,行政与组织利益之间的基本关系就未必发生改变。
一些低效机构可以被撤销,却可能出现新的执行机构;某些预算可以被削减,却可能转移到其他项目。
更何况,公共服务还受到法律和社会责任的约束,不能简单采用企业裁员的办法处理所有政府职能。
因此,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,是怎样改变公共资源从创造、筹集、组织到最终承兑的整个过程。
降低行政成本,是效率改革;改变利益与责任的组织关系,才可能成为制度改革。
如果社会仍然依靠越来越复杂的财政和中介组织来实现福利,殖官主义的生成条件就难以根本改变。
这就使马斯克最新提出的一项公益计划,具有了不同寻常的制度意义。
九、阿莫迪、马斯克与达利欧:从福利财政走向生命资产
2026年10月18日,人工智能企业Anthropic宣布设立公共利益基金。
公司计划将5%的股权投入基金,用于人工智能安全、生命科学、就业转型及其他公共利益项目,具体实施仍涉及治理和股东批准。
紧接着,10月19日,马斯克宣布计划在2027年向美国每一位未满18岁的儿童赠送一股SpaceX股票。
按当时的股价和儿童人口估算,这项计划的总价值约为一百多亿美元。
这项赠与拟借助Trump Accounts,即美国政府建立的儿童投资账户制度实施。
与此同时,投资家雷·达利欧及其家族,也有通过儿童投资账户向部分家庭提供资产支持的公益承诺。
三项计划的组织方式有所不同。
Anthropic通过基金进行公益投入,达利欧通过儿童投资账户开展捐赠,马斯克则尝试以企业股权直接分享财富。
其中,马斯克的方案尤其值得研究。
传统政府福利通常依靠税收筹集资金,经过财政拨款、资格审查、行政执行和中介服务,最终到达受益人。
而企业股权赠与,可以尝试使财富创造者与受益者建立更直接的资产关系。
儿童获得的是一份资产,能够分享企业未来可能产生的收益,同时承担资产贬值的风险。
这意味着一种新的福利组织可能:
通过清晰的资产所有权和必要的托管制度,让受益者直接分享财富创造的成果,减少部分行政裁量和中间分配环节。
它当然不能取代医疗救助、失能保障或所有公共福利项目。
股权赠与还必须解决资产集中风险、税收、托管、儿童权益及捐赠执行等问题。
但它提出的制度方向值得重视:
使财富创造与生命赋能更直接地联通,减少依靠层层行政组织分配福利的必要性。
这与马斯克此前提出的UHI(Universal High Income,普遍高收入)构想,也存在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联系。
AI—SI时代可能形成巨大的新生产能力。
未来社会怎样使这些生产能力转化为广泛的生命福祉?
如果只是通过不断扩大政府财政分配来实现,可能加重行政负担和组织利益的固化。
如果能够通过产权、长期资产积累、教育机会与社会组织创新,让更多人分享生产发展的成果,就可能拓展另一种共生承兑路径。
这里的制度价值,在于如何使不同主体之间的资源、责任和收益形成有效链接。
十、福利究竟应该由政府、社会,还是个人承担?
美国建国先贤对政府权力的集中保持高度警惕。
麦迪逊强调联邦政府的列举权力与宪法限制,汉密尔顿则对普遍福利条款作出更为广泛的解释。
他们并未一致主张政府不得承担任何公共救济,但围绕财政权力范围的争论,已经预示了一个重要问题:
当政府掌握越来越大的税收与资源分配权,怎样防止政治权力脱离实际责任?
今天的福利财政和殖官主义问题,使这一争论具有新的现实意义。
政府通过税收筹集福利资金,属于一种公共资源组织方式。
家庭、社区、教会、慈善机构、企业及个人自愿提供帮助,则是另一类社会自组织方式。
这些组织方式各有能力,也各有局限。
政府可以建立统一的保障和法律规则,却可能形成复杂的行政层级。
私人慈善可以更加灵活、直接,却可能存在保障不稳定、覆盖不均和捐赠者影响力过大的问题。
真正需要建立的,是各类福利主体之间有效的责任分工、资源链接与动态平衡。
政府应当维护必要的公共保障、法律规范和独立监督。
社会组织发挥贴近现实生活的服务与互助能力。
企业和个人发挥财富创造、社会责任及自愿奉献能力。
而福利的实际效果,应当成为检验不同组织的共同标准。
福利的目的,是帮助生命恢复、维持和发展自组织能力。
这意味着一个健康的福利制度,既能够保护真正需要救助的人,也能够促进有能力的人劳动、学习、创业和创造。
一个人通过救助恢复健康、重新就业,获得持续改善生活的能力,其社会效能可能远大于一次简单的现金支付。
进一步说,激励创造需要让实际贡献获得相应承兑。有人愿意劳动,却缺少就业机会;有人长期照护老人、养育儿童、参与社区互助与生態修复,其贡献维系着社会生活,却未必获得足以持续承担这些责任的收入。还有人创造了价值,收益却被掌握渠道与分配权的组织过度截留。
就业机会、贡献识别与收益承兑,决定了劳动意愿能否转化为持续创造。制度应当使有能力的人获得参与创造的机会,使真实贡献能够被看见、被确认,并通过收入、服务权益或长期资产积累获得合理回报。儿童、失能者以及暂时失去劳动能力的人,则需要可靠保障,以维护生命尊严与基本生活。
我提出的“社会贡献个人账户”,可以在这里发挥组织信托的作用:探索把个人的实际贡献与相应收益、服务权益及长期积累联系起来。其运行需要明确贡献确认标准、资金来源、承兑责任和监督规则,使贡献者知道自己的付出如何获得回应,也使社会能够检验资源是否真正到达承担贡献的人。
从福利财政到生命资产,再到社会贡献的持续承兑,制度建设需要打通创造、分享与再创造之间的联系。基本保障托住生活,教育与健康服务恢复能力,公平的参与机会激励创造,清晰的权利与责任支持长期合作。
政府、社会和个人之间的合理组织关系,需要随着人口、科技、经济与生活条件不断调整。
这正是一种生命自组织、链接、动态平衡的交互主体共生过程。
十一、亚当·斯密的三个条件,为什么今天依然重要?
1755年,亚当·斯密提出,一个国家由贫困走向繁荣,需要几个基本条件:
Peace, Easy Taxes, and a Tolerabl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.
和平、轻税、过得去的司法行政。
除此之外,繁荣能够通过社会经济活动的自然进程生长出来。
这三项条件,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和平,意味着生命、财产和公共秩序能够获得可靠保障。
一个社会如果长期陷入打砸抢烧,企业如何投资,劳动者怎样安心生产,社会成员又如何建立长期的信任?
法国的暴力骚乱,首先破坏的就是和平生活的基本条件。
轻税,意味着公共财政与社会创造力之间保持合理关系。
税收可以提供必要的公共保障,但税负必须与经济活力、社会服务及财政效能相协调。
法国长期处于OECD税负较高的国家之列。高税负并不自动造成骚乱,却要求公共财政提供与之相适应的公共服务和社会承兑。
过得去的司法行政,意味着权力的范围、规模和行使手段适当。
在我看来,Tolerable可以从现代制度运行的角度理解为“适当”。
制度能够维护公正竞争、保护生命财产、约束欺诈和暴力,同时保留社会自组织发挥作用的空间。
斯密在《国富论》中也承认公共工程、公共机构和其他必要政府职责。
其思想的根本价值,在于尊重人们改善自身处境的自然动力。
社会繁荣需要一种秩序,使人们能够自由劳动、交换、投资、合作与创造,并通过可靠的制度获得相应承兑。
这是一种超越许多现代左右之争的基本文明常识。
而米莱在阿根廷推行的政府机构压缩、财政调整及市场改革,也可以放在这一历史脉络中观察。
所谓电锯,只是一种政治象征和改革手段。
改革最终有多大价值,取决于它能否建立长期稳定的财政规则、改善社会创造激励,并使改革成本与收益得到可持续的承兑。
川普第二任期的税收与行政改革,也应当接受同样的实践检验。
减税、削减机构、扩大私人参与,可以成为制度调整的手段;其成效要看真实的生产激励、财政约束、组织信托和生命福祉是否得到改善。
因此,斯密的三个条件,为今天的不同制度实验提供了重要参照。
十二、从自然自由到共生经济学:怎样检验思想的生命效果?
亚当·斯密讨论自由交换、社会分工和财富创造。
共生经济学进一步关注,财富怎样承兑为生活,生活怎样呈现生态,生态怎样激励生命。
生产回归生活,生活呈现生态,生态激励生命。
从自然界转向人类社会的观察,可以看到自组织运行与共生生成之间的内在贯通。
自组织是动能,共生与共襄生成是势能,二者具有相应相辅相成关系。
心智、行为和制度,构成人类社会三自组织的重要维度。
思想激励行为,行为形成组织关系,组织制度又反过来影响人的心智、行为与社会预期。
社会的持续发展,需要生命自组织、链接和动态平衡所形成的交互主体共生。
从这个视野观察,法国骚乱、政治动员、福利财政与慈善改革,就能够放入一个贯通的分析框架。
法国骚乱涉及社会交互向暴力冲突的转化。
殖官主义揭示组织收益与社会生命效能之间的断裂。
福利财政涉及创造财富、组织分配和生命承兑的动态平衡。
而马斯克等人的私人公益计划,提供了重新组织财富分享关系的制度实验。
这些现象表面上属于不同领域,内在却涉及共同的问题:
社会怎样组织人的创造能力?怎样激励行为?怎样使组织利益与生命效能联通?
我提出的GDE(Gross Development Effectiveness,国内生产效能总值),正是为了进一步考察发展所产生的实际效能。
其基本表达式为:
GDE=Σ(GDPᵢ×ηᵢ)
其中,ηᵢ为相应经济活动的发展效能系数。
通过降本(C)、赋能(E)、健康(H)、信任(T)、和平(P)五个因素,可以进一步考察不同经济活动和社会制度所形成的发展效能。
法国街头的破坏,恰好说明了这种测量为什么必要。商铺被毁,经营者失去收入,员工可能失去工作;公共设施被烧,居民暂时失去服务,财政还要承担修复支出。持续动荡又会削弱投资意愿,增加经营、安保与保险成本,使原有生活压力进一步加重。
由此可能形成一种恶性循环:生活承压引发不满,暴力破坏削弱创造,创造受损加重财政困难,公共服务与生活保障又承受新的压力。打断这一循环,需要同时恢复公共秩序、改善民生承兑,并修复社会成员之间的组织信托。
被毁建筑、车辆和设备,是社会既有财富的损失;随后购买材料、施工修复和恢复服务,则可以形成新的GDP。修复支出具有必要价值,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只是为了恢复原有生活条件。新增支出、既有资产损失与恢复后的实际效能,需要分别辨认,才能判断社会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,又获得了怎样的改善。
GDE所要追问的,正是这些活动在降本、赋能、健康、信任与和平上产生了什么效果。同样一笔资金,用于事前改善学校、就业与社区服务,和用于事后重建被毁设施,可能具有十分不同的生命效能。文明需要维护已经创造的财富,更需要使新的投入持续增强生命能力。
政府花了多少福利资金,需要统计;这些资金究竟增强了多少生命能力,更需要测量。
企业创造多少财富,需要统计;财富怎样通过组织与制度承兑为社会成员的生活改善,同样需要研究。
政治思想赢得多少支持,可以通过选举和民调观察;思想究竟激励了什么行为、生成了什么组织效应,则需要更加深入的分析。
这就使思想的正邪、制度的优劣与文明的兴衰,可以在实际的生命效果中得到贯通的检验。
十三、法国的火,究竟会烧向哪里?
法国的火会不会烧向英国、德国,甚至美国?
现在还无法作出确定判断。
但现代文明面临的风险,早已超出街头骚乱本身。
当政治思想不断激励仇恨,社会组织不断利用利益对立,财政承诺与创造能力脱节,公共权力又缺乏有效责任约束,社会内部便可能积累新的冲突条件。
反过来,当一个社会能够保障和平、维护法治、合理组织财政,激励劳动与创造,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,并且使公共组织接受实际效能检验,它就有能力在困难中恢复信任、调整制度、继续发展。
所以,法国骚乱留给我们的根本问题,是怎样重新认识思想与文明。
左与右、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、民族国家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,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政治思想史上的不同主张,却不足以独立解释社会行为的全部机制。
人类文明需要进一步认识:同一种思想为什么能够产生不同的行为后果?不同的制度怎样形成相似的组织病理?又怎样通过自我纠错,使社会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生成新的生命效能?
殖官主义提供了一种超越传统政治标签的组织病理诊断。
而万事交互主体共生(Everything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,EIS),则提供了观察生命自组织、链接与动态平衡的整体视野。
一个社会的制度生命力,最终要看它能否使心智、行为和制度不断形成有益的交互,促进社会创造能力与生命福祉的持续生成。
观思想之正邪,看人性善恶如何释放;察文明之兴衰,看生命交互如何共生。
那位拖着小行李箱、望着浓烟中的巴黎而叹息的朋友,大概只希望能够平安回到旅馆,继续欣赏这座美丽的城市。
一个普通人,能够平安行走,自由生活,安心劳动,亲近家人,与他人交往,并且对明天怀有希望。
这就是文明最朴素、最真实的意义。
而使千千万万这样的生命,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能够自组织、相互链接、保持动态平衡,持续生成共生效应,才是文明长久繁荣的根基。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
All for Life——一切为了生命。





